2019年志

今年高开低走,本来以为年关难过,烦的不行了,离开常居地,好吃懒做四周,元气迅速回血。我哦,有的时候也真和厨房里养的那盘多肉一样,一腔看上去蔫儿了吧唧的不太乐观,给点水,有点儿阳光,又疯长一阵。反正就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不是长期稳定输出的类型。

这一年我遇见了一个神奇的人。(仗着没有人还会来这里,已然把这地方当成树洞)
我称他为小哥哥。呃,并没有修成正果,但还是神奇。
他会说中文,居然流利的中文,用中文吵起架来特别凶,据说是从前在深圳和房东干架训练出来的。小哥哥和我念的是一所大学,不过前后脚,加上专业无关,根本没有在学校遇见的可能性,当然,遇上了也没戏。当年的道行,彼此都不太行。网上认识小哥哥,他一开始不太搭理我,阴差阳错的吃了一顿饭,俩话痨噼里啪啦一顿狂聊,而且我非常清晰的记得,途中几次彻底笑翻。话别的时候我就知道和这位哥哥一定要有故事。几周后再见面,小哥哥约会后牵牵小手,十分自然。我以为年纪渐长,道行渐深, 然鹅并没有。一秒钟退到解放前。初中生谈恋爱应该都没这么扭捏?后来我滞留在上海几周,小哥哥飞来和我去云南玩。第三视角可能会觉得只见了两面就这么两肋插刀,不是很靠谱,其实也没啥不靠谱的。成年人做什么决定,即使是冒险一点,也都是有数的。我们彼此都估测过风险(没交流过),所以更多是好玩儿而已。一周在云南,多了个旅伴,很开心。认识这个小哥哥的整个过程都非常顺利,没什么关卡。

五月回到美国之后,生活中的杂事突然一波接着一波。家里闹了几年的跳蚤问题,又反复了。与之伴随的是我不明原因(估计和杀虫剂有关),整个夏天的过敏。身体状态处于没看出什么大问题,但是每天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如此这般三个月,常常去看医生,也看不出什么结论,自己倒是快被自己吓死。去年冬天水分充足,今年院子里的果树兀自野蛮生长。之前的园丁完全不给力,什么也不做,我也害怕跳蚤不敢去院子里。小哥哥在大太阳里把后院的树干一点点捡起来,我一般把自己裹严实了去整理果实,每周干两个小时,汗流浃背,累的半死。这也持续了好几个月。但是我还是没闲着,和小哥哥回了趟母校,去了次南加,海边和爬山也去了几次。一边写一边回忆,我也还是为小哥哥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感到惊异。整个夏天我都是有一点点跳蚤的迹象,就要疯了的状态。

可惜刚刚要熬过夏天,八月工作突然急转直下。这是我工作五年来,最大的一次爆发。也是阴差阳错,而且并没有撕破脸,更多的是我心理状态的一种崩塌。几件事情的凑巧,大时局的不凑巧,加上我本来就耐心和能量耗尽,本来以为有希望的事情,又一再的受到打击,简而言之就是找不到出口。状态差的一塌糊涂。八月到九月的关卡上,每天处于崩溃的边缘状态。白天得做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晚上回家动不动就开始祥林嫂模式或者突然看着电视剧就崩溃大哭,委屈的好像全世界欠了我。为什么能low成那个样子,连我自己都始料未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已经冻成这副样子。我也十分困惑。只能感觉情绪异常饱满,完全无法平复。磨合期开始,我心里又不能十分确定。做这种大决定为什么这么困难。总之在又一次低谷里,我决意要整肃一下生活,不破不立的姿态要建立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哥哥给整肃出去了。

十月的一整个月我依然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也觉得用不上什么情绪,我也不想有情绪。我的脑子除了困惑,没有其他更好的形容词概括。然而我非常清晰的知道自己的困局,所以缴械投降,完全的承认,日子继续过,结论不要想。只能这样。

后来几周这么度过的我也不怎么记得,而且十分的循规蹈矩,也没什么可以记得的必要。生活中还有其他一些小插曲…呃…总之也是没有帮上什么忙。

在欧洲这几周,凭着与自我斗争的经验,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能够累积这么多负能量且不自知,大概就需要很长的时间真正的消解。急是急不来。状态慢慢恢复了,事物是螺旋形上升的,今天是比一个月前的好一点,一个月又比两个月前的好一点。

阶段性的结论是,不破不立,没错,努力调整自己不能接受的,外部环境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前扫清自己的障碍再说,万一又进一个新坑…那再找下一个…呗。另一个剖析自己为什么要崩溃 — 这个世界上随遇而安的人,都是不给具体的事情又太多预设的人。事事考虑周全是设计师的职业病,不按照既定路线走,很容易疯。胸怀,大概就是这么练习出来的。

最后一条真的是自省。我想这种自省对以后的生活,会有深远的影响。是对我收获的半年爱与陪伴的交代。这一部分太难写出来。好的爱会让人谦卑。Let’s leave it like that.

2020年,我想活得更加天真一点。

战痘记

好几年不长痘了,过了青春期,偶发的几颗只是来打个酱油,溜达一圈儿就撤了。

不知为何,去年12月找完工作离开密歇根开始,痘痘居然杀了回马枪,而且愈演愈烈,没有要走的意思。找工作的几个月累积了许多压力和焦虑,麻麻说休息休息就好,可惜上海寒冷的两个月里好吃好喝亦无好转,加州的风和日丽蓝天白云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下好,战痘记不知不觉变成了长线战争。

谁晓得到了加州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伊朗姑娘Melica,跟我面对同样的烦恼--我居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苦里透酸的中药吃得胃口都没了,减肥功效显著,痘痘一个没少,果断抛弃。Melica靠西药维持,可是药一停,情况十分糟糕,这是典型的药物依赖,也不靠谱。我是我们两个每天研究健康生活,规律饮食,分享心得。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两个的战痘成果却一点儿都不显著。

某天周末,房东去罗刹国旅行中,家里就我们两个。Melica突然凑到我房间,说之前Wisconsin的皮肤科医生,每每被问及战痘方子,总是推荐一款纯天然面膜:燕麦+蜂蜜。据说大部分人听完之后当个笑话就算了--这根本就是把早饭忘在脸上嘛!Melica也不当真,本着fyi的精神传播。但我觉得反正各种方法都没用,不如试试,不行就真的当早饭嘛!于是下楼去厨房找齐原材料开工。调和完毕的蜂蜜燕麦粥香甜可口,嘴边的马上被我舔完。Melica看着我,觉得好玩,来了精神,号称要自制面膜贴纸。折腾了一会儿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我大笑不止--整张脸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预留出来,鼻子被捂的严严实实--我说Melica,请问你怎么呼吸?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边大笑一边退回去继续她的试验工程。周五的夜晚,脸上敷着古怪糊状物的我们相邻躺在地板上聊天,谈小时候的趣事,谈爸爸妈妈兄弟姐妹,谈来美国的这几年: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感到无比温馨,这个世界上能凑在一起欣然犯傻的人堪比上辈子折翼的天使--遇到了一定要珍惜。我从Melica身上看到了学生时代的自己,让她说英语只能算是勉力沟通,但她说的我都懂。更神奇的是,我们两个来自完全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母语,但是三观却十分相似,再一次印证知己无地域种族文化之壁垒。Melica有令人羡慕大家庭,两个姐姐一个弟弟,还有能干的妈妈和从不轻易表露情感的爸爸,介绍完毕她还不忘忿忿的点一句主题:我们家从老到小,没有一个人长痘痘,一颗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习惯了与压力作伴,习惯了接受新事物所伴随的不舒适感,也开始重新认识自己和身边的环境。我们纠结于战痘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想想,也会觉得好笑。生活中超出人掌控范围的东西太多了,拿着放大镜,数不胜数。所以就不数了。

When you think about the things that make you uneasy, they may still be there, and you may have no clue where to go; but when you laugh about those, they become amusing and less scary, that’s when you defeat the weakness of yourself .

我的战痘最终获得了胜利。

 

 

 

 

 

 

 

 

我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停留在这里, 可是夜色温柔啊, 你明白的,因为空气里透露出的隐约的暖意,每个气孔都要高兴的冒泡。

安娜堡的树开花发芽了,好像画家突然又想起封存了半年的旧作,枝干都枯死在纸上, 却又活泼加上了新鲜的水彩颜色。真好看,怪不得大家都忙着买相机,换镜头,试身手。我想照着自然的样子临摹下来,颜料画笔都奇迹般的齐备了, 却推说没有时间。不是没有时间,根本就是不会画,也不舍得浪费了材料。所以只能在每天日光的夹缝里,多看几眼--看了也记不住,所以更要多看几眼。

去年这个时间,我还游荡在上海街头,看一看黄陂南路的樱花;穿行在金陵东路附近,望一望难得的好天气。前年…前年这个时间, 我的手指穿过嫩芽无数,唱着小调在七八点钟的太阳里前进…真是个有魔力的季节, 电台里的节目都好听了起来。太阳一晒啊,似乎陈旧的思维方式也长出新的触角。

时光改变了什么呢?它带走了曾经最尖锐的美好,然后让你无休无止怀念。但其实,每一年的这个时候,你都可以回来,再开一次花,再长一次新芽,再一次发现爱是一个美丽的意象,像全新的一样。

一次刷牙引发的思考

我长久的处于一种对金钱安然的态度–我既不是它的奴隶,它也不是我的上帝.
 
和绝大多数小盆友差不多,很久以前,捏在手上可以买棒棒糖,咪咪虾条和冰淇淋的硬币和小额纸币,就是我对钱和购买力的所有理解. 後來,小额纸币变红色领袖像,而且不止一张,再后来,就是一张卡,刷一下,没什么感觉. 大学四年,耳濡目染的开始了解钱对于生活,对于人的意义,也开始激进(或者叛逆)的以为喜乐哀愁被钱牵着走的人,是可笑的. 我还可以搬出心理课上的幸福曲线教导大家,年收入到达一定数值后(而且这个数值大概在中下产阶级的平均年收入范围),幸福感的增长就趋平了.
 
大半年无业游民的生活,玩了前半个夏天.突然某一刻,无收入不靠谱小青年应该具备的自知之明终于为我把奢侈享乐移出了近期生活计划,当然是半自愿的.
每周买食材做饭,减少出去吃饭的次数,衣服也可以不追求品牌,看看报纸听听音乐,偶尔还可以当小白鼠,挣一点零花钱—今天早上之前,我暗暗得意自己能够安于这样简单的生活.
直到我刷牙的时候,一颗牙小痛了一下.
 
前年四月我的某一颗牙狠狠得发作过一次.在国外看牙是什么价…你懂的. 我当时去学校牙科学院做检查,.因为是给牙科在读博士当小白鼠,所以看诊价钱也是非常便宜的,当然,只是相对的非常便宜–46刀,而且只是初诊. 幸运的是我只去了一次初诊,因为博士生哥哥对我说:"你这个牙要完全治好啊…要…我看看啊…呃…将近2000刀吧." 说完他很关切的看着我,我赶紧安慰他我马上就要回国了,问题不大. 事情绝对没有我描述的那么凄惨,真实情况是我的牙在疼了两个礼拜之後顺利的不疼了. 我小的时候,在医院累积拔过八颗牙,所以在国内看牙的经历是很丰富的. 一般的牙科里永远有巨长的队伍,看一次牙需要没完没了等待,杯具之处还在于,牙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常常要三番两次的复诊. 不过那年,回国之後我去了一家私人诊所. 私人诊所就是好啊,约好了时间就不用等,医生慢慢的给你看诊,还关切的问疼不疼哩!那这是我最愉悦的治牙经历,代价是四位数的看诊费.
 
所以我重新开始审视钱这件事.在供人崇拜和让人炫耀之外,它有这么多实际的用处.
听说现在幼儿园的择校费都上万了,momo年轻的父母们.当然,我们这种从不知名幼儿园小学毕业的野小孩也顺利地考上大学了,不过要是换做了奶粉,医药和健康食品,恐怕就没那么多alternatives可以选择. 另外考虑到钱的购买力里还有宝贵的时间和自由,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庸俗了.
 
无业游民的这大半年,我问自己最频繁的问题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要什么,我怕什么.
很遗憾,我还是没定论.
不过下次听见人对钱嗤之以鼻的时候,我可以悄悄的问一句,那你牙疼的时候怎么办?
这是我从云上掉到地上后,萌生出的对钱的敬畏.
 

Timing

两年前的夏天,西皮一句“缘起性空”,让我从混沌里探头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在这两年之中,我自己悟得的长进,也无非是这句话的佐证。
 
人有愿望不能实现的时候,总希望找到一条看得见尽头的道路,只要拼命努力,终究能到达。但事情并不如此。问题的关键往往不出在缺力气,而在于找不到一条可以埋头往下走的路,不确定路的尽头是否正正好好通向的是心里的愿望。毕业季几个月的茫然后,我终于承认了这一点,所谓的路,是人走出来的,而走哪一条,常常是机缘作的引导。
 
许多事都是这样。陷入困境时,百般劝慰都是白用功,时机到了轻轻一点,从前的多少眼泪和挣扎都不作数了。我和花小妞同时发现,结婚很有可能只是个偶然事件,时机比人重要。
 
命运很大程度上并不掌握在我们手中,它既可以代表着悲观主义的无力感,也可以是乐观主义的“下一颗巧克力(而且是甜的)”。对于我来说,更多的是后者。因而我很喜欢这套怪理论。通往愿望的路上,除了内在的强韧与信念之外,没有什么定数。就像廖一梅的《悲观主义的花朵》篇末说:“其实我们能向生命祈求的只有好运,没有公平,没有意义,没有解释,没有相应…”也许人不过是被命运摆弄却自以为I’ve got the point的小蚂蚁,其实我常暗暗庆幸,缺了这些不确定性,世界是多么的无趣,而这出荒诞剧,又是多么的合理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