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2022

和纽约有很好的缘分,过去这几年,每次来都是美好的回忆,带着意犹未尽离开。

18 年在这里过的生日。那周我司新品发布,专门在纽约的SOHO区设立一个Pop Up Store。我作为设计团队成员,捡漏代替前辈出差,来纽约玩儿了几天。 一个只见了两面的湾区小哥也说想去纽约,听说我过生日又请我看Hamilton。当时完全摸不到头脑–Hamilton的票作为音乐剧爱好者的我自己都买不下手。后来这位小哥和我谦虚礼让的同游三天,回西边就没有再联络了,算是一桩悬案。不过Hamilton,我很喜欢,也许是天上飘下来的礼物。

19年9月,工作不太顺心,想给自己放个假,决定来纽约逛博物馆。当时突然起意要把中央公园绕一圈,结果绕了几个小时就累的不行,只能坚持走完一个小圈儿。那是第一次真正了解中央公园的美 — 树林,湖泊,雕栏,草坪,有的地区艺术气息极浓,有的地方像是野山。苏州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中央公园是移几百个ft,换一个情境。17年到19年,我频繁前往伦敦巴黎的博物馆美术馆。这些东西越看就越跌进去,逐渐从点到线,再从线到面。那次在纽约大都会,嫌弃美国的馆藏和巴黎和奥赛和伦敦的国立美术不好比。其实后面才知道,印象派不被沙龙待见的时候,大量的流入美国和俄国。

2021年5月,疫情一年半之后,几个挚友决定一起在纽约过五一。三个人从三个地方出发,在纽约碰头。我们三个脾气个性各不相同,倒是蛮好的互补。一个爱操心,提醒我们什么都要早计划;一个有主意,各种有意思的地方搜罗了一堆;我对纽约相对比较熟,负责把主意变成具体成行动方案。那次去了很多我自己不会去的地方,比方说Artehouse, Spyscape; 还有一些一个人很难尽兴的事情,比方说法拉盛周中$7一小时的练歌房。

今年5月初跟着新的团队又来了一次纽约。白天会议行程很满,晚上同事们一起出去吃饭,天天弄到11点多回酒店。我好久没有和一群人这么长时间的从早到晚混在一起,而且意料之外的开心。不仅每一顿饭都好吃,而且公司旁边,沿河的步道长达几公里,我每天都去跑一小段儿。周末挚友从波士顿下来陪我,推荐了Hadestown。大概是西边的事物实在太繁杂,这次离开时尤其依依不舍,于是就促成了五月底又再回来。

正巧前几个月看世界简史的时候,读到埃及,古希腊,两河流域,犹太民族,对这些文化的根源有了粗浅理解,所以这周两次去大都会,一次重点看埃及和古希腊/罗马,一次重看了14-16世纪的欧洲画。顺便也去重看了亚洲馆的中国佛像,壁画,唐偶和水墨。

大都会有全世界最全的埃及馆藏,原来不了解,这次再去看,的确藏品数量惊人。从pre-Kingdom一直到公元前4世纪被波斯人灭亡,几乎都能连续的看下来。古希腊和罗马就远远不如欧洲的馆藏了,但据说每年也在缓步的增加。上周六运气特别好,大都会有个爵士乐团,每半小时演一次,每次换一个场馆。用网上偷新学来的词,这叫“双厨狂喜”,双厨是什么我也搞不懂,但是狂喜是真的,一路追着他们到八点多才离馆。

今天晚上又去了一次大都会,看了一部分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绘画。之前一直对18世纪之前的欧洲绘画不怎么感兴趣,大作看不懂,中世纪作品(宗教)主题又太过单一。这次是抱着再去看看Delacroix这些印象派推崇的18世纪早期的大画家的作品。上二楼,一开始是16世纪左右的,在复习了陈丹青的局部之后,也慢慢能看进去了。读到的世界史,以及看完Hadestown去稍微熟悉一下的古希腊神话帮了很大的忙,看的明白的东西更多,也更有乐趣。一入豪门深似海这句话虽然毫不相干,但描述的这个通感,非常的合适。

闭馆之前再去看一遍我最熟悉的那一群,再熟悉也是常看常新,能记住的还是太少。看比较多沙龙派以及更早的作品之后,我能想象出为什么当时印象派这些人的东西不受待见。因为看上去简单,不够宏大,不够(阶级的)高级感。更细腻的东西出现了,而且确实也更接地气一些。但他们每一个人还是令我感到十分的惊异。在几十年里,在作品里,逐渐形成个人的风格,都是有迹可循的。相互的影响,传承,也清晰可见。这次让我最惊讶的是Degas,他的画,他的雕塑,一个是大都会怎么馆藏的那么多,另一个是怎么会那么好。

MoMa也是,每次去都几乎和没去过一样。留意几个喜欢的艺术家,回家想再做做功课。

这次整个在纽约的过程,和理想中的样子高度重合 — 正好有一本在看的书,最近也正好看的进去。大量的时间用在了解,感受,和学习艺术人文的东西。整个沉浸的状态是非常好的放松和休整。

特别和同事聊了一下纽约的宜居性,大家都非常的满意。我也是真的有点心动。但在这周忙着工作的那三天,又觉得这个城市再好也与我无关,无非是酒店和公司两点一线,于是又有点儿犹豫。目前纽约总是在我向往的状态里存在,是一个不错的情况。可能是在十分无聊的衬托下,有趣的纷繁复杂的才显的特别有吸引力。

期待再来纽约。

When October Goes

这周听到一首应景的歌。

秋天来了,下过雨后天清澈了许多。我往返于最熟悉的trail上,中间一段能看见美景,最近常在赞叹这也太好看了。高高的枯草中央有印着天空颜色的水; 远方的黛山,环绕了整整一周; 雨后潮水涨上来,把冒着腥气的半干的海滩涂填满; 白色的海鸟星星点点的觅食。天高山近,一条小路,迎风而上,脚上费力,听见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声。

我爹爹说好日子过的快,好像美景也是一样,fleeting beauty,一季一季的变换着。

上周去看了Van Gogh的展,一间小屋子里反复展映这投影。这票价我是想抱怨骗钱的,比在纽约看的ARTECHOUSE还要贵。但没办法,坐进去了还是喜欢。整整看了两次,其实要不是旅伴想走,我应该能反复看一下午。梵高的笔触独特,动画里,笔法被肢解开来,放在不同的layer里,然后动起来,达到静态画不能达到的动景,还有交互的愉快。印象派的颜色总能给我一种安全感,特别是斑驳密集变幻的复杂的颜色,整体上是温柔的。也许就像骑车经过时片刻的景色,平凡生活里惊艳的一个微小的宏大的瞬间。其中有一段陪着Edith Piaf – Non, Je ne regrette rien出现的日出日落。刚刚查了这首歌的歌词,果然有的奋不顾身的意思。我觉得凡高的向日葵里也有一种义无反顾的灿烂。

最近还越来越习惯把车里的电台留在古典乐频道,所以想起来去看了一下古典音乐的发展历史。原来音乐和绘画是戚戚相关的,他们本来应该就是,我一直不知道而已。中世纪(400+AC~1400AC),到文艺复兴 (1400-1600), 精美的洛可可,浪漫主义(Music, Romanticism)和现实主义(Painting, Realism), 进入了印象派,后印象派,也开启了现代艺术(cubism, pointillism) 以及越来越抽象的概念艺术。

以前看的很多东西,顺着这条线,好像都能串起来了。艺术曾经是高雅的,或者说也许当时高雅的艺术才被定义为艺术,被保留下来。从神圣的,克制的,工整规范的,慢慢开始接地气,对于现实世界的描写,以及对内心世界的表达。再后来,现实中的场景被抽象化,在打乱的次序中,又保留了美感。再后来,变成了一个概念,一个想法,冲击着艺术的边界。总体而言,艺术的创造和拥有是脱离了贵族化,向更多人靠近的。我总觉得走到概念艺术之后是遇到了瓶颈,走到了死胡同的。从天上来,到地上发展,再从意向上抽象,其实都已经玩儿过了。20世纪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东西了。

反过来想想最近看的真人秀,好像现在的时代,又开始新的一种轮回。人的感官对刺激的追求不会停止,而且阈值会提高。短频快的快乐,输出不断刺激,这已经不是原来的艺术可以给予的。但我有时确实也喜欢电音,也喜欢hip hop里的节奏,音乐比绘画也许停滞的更晚一些。

接下来会不会是舞蹈呢?新世代的偶像唱跳俱佳,很喜欢看到身体解放的样子。

这种感官被包裹着感受到冲击和愉快的体验,似乎无法被分享,只能说有相同的感觉的人有共鸣。这件事情我是在追韩剧和售后是理解到的。一些微小的不能再微小的点,细节,线索,都能被拿来分析,放大。故事的本身不重要,自然有人能把这些点连成线,描成图。所以偶像有人设,粉丝脑补wishful thinking这些都很合理。这些二次创作本身就是需要想象力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一种相互懂得,一个其他人看起来毫无头绪的事情,在这一群人中能形成共振,在某一方面完全相互成就的小团体。我上头期过了之后,持续体验观察了一段时间,感到很有趣。

十月要过了,过的很好,谢谢招待。

Jazz

Afternoon in Paris
Autumn Leaves
All the things you are
I am old fashioned
I cannot give you anything but love
On the sunny side of the street
My heart stood still (Artie Shaw)
Someday my prince will come
Taking a chance on love
In a mellotone

I could listen to them over and over again, listen to different musicians play with it, various tempos, various vibes, various fills. I could dance to some of it, play drums to some of it, and most of times, simply let it play over and over again.

我从来没有想过Jazz会在我的生命中,在我每一天的生活里,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我曾在低落的夜晚,在欢畅演奏的乐队里找到对生命的热爱,常常枕着她入眠,早晨被她唤醒。她把我和身体联系在一起,和另一个人一起,和一群人一起。Jazz让我感到无限温柔,百转千回,有时又十分热烈,天真活泼。Jazz是相互交印,是灵犀,自由与自律,深刻和活泼,敏感又抽离,是与自己,与他人,与这个世界的对话。从来没有哪一种艺术让我感到如此难以形容,又感到皈依。

我一生都会与之相伴。

我想起你

我对欧洲一直有幻想,夏天是熏衣草,秋天是长风衣,乳酪啤酒熏火腿,森林河流圆舞曲。鱼尾送我这盘专辑,看封面我就很喜欢。08年,是我在美国的第一年,也是我听着盘专辑的第一年。它就像我想象的欧洲一样,端庄,干净,阳光明媚。这七年以来,我反复听,反复听,反复想着,有一天要去欧洲。这一想,就是好多年。
  
下周我就要动身去欧洲了,签证机票旅店假期一件一件的确定下来。临行前突然想起来这盘专辑,从头到尾,再听一次。
  
密歇根的雪天很冷,再厚的靴子如果不防水,从公寓走到图书馆也会有点湿了。室内暖气很足,干燥好像成为一种特别的气味。一热起来头脑和身体都倦怠了,周日的下午,总是为了功课而来,又消磨掉昏沉的时间。
  那时我常常坐校车去镇中心,没事儿也爱去走走。那里的星巴克里有个壁炉,小店里有各色儿玩意儿,书店里的地毯上可以随便坐着看一会儿书。
  那会儿住的公寓没什么家具,显的很空。我有一张二手的老家具书桌,和一支宜家的立地灯。我在那张桌前写过好几封长信。
  我记得窗外天蓝得清澈,地面雪白得耀眼。我常常望着这些发呆。
  
  所有这些场景里,没有人陪在我身边。我带着耳机,听着这每一只曲,走过那些地方,停留,离开,经过温暖与寒冷。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七年之后的夜晚,被它们再次带回那样的时空。这七年来,我改变,迁徙,不曾察觉有谁,始终如一的在身边陪伴纪录。过去的时间,地方,人,真的慢慢地就过去了。在日复一日的新生活里,从前的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原来,时光是会被纪录的。感觉会被赋予在每个音乐段落里,它让我觉得,没有任何人比它更了解那时的我,没有人像它一样陪我做过孤独而满足的一段路。
  
  人为什么会因为怀旧而感到有些难过,哪怕那并不是一段最好的经历。也许是因为回不去了。人回不去了,连记忆也回不去了。如果不是《托斯卡尼,我想起你》,我连回去回忆的通道都丢失了。
  
  二十一岁,我想起你。

新年志

马上要过公历年了,心里老是记挂着要做个纪录,年中也零零总总的有些记录,但是这一年将近,不写一写还是感到缺失。

我有些没有料到的是,今年的总结依然是以变化为主题。原本设想中的步入正规和循规蹈矩,以及慢慢减速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完全的成为现实,即使罗曼世界,也不完全是波澜不惊。

年头上两个月在国内过的十分平淡,身体状况却是几年以来的低谷。不曾料想着一个低谷维持了大半年,直到入秋了才明显的好转。我离过去的生活好远了,这时要回到起点才能作出的结论。不够良好的感情关系也直接影响了自我认同和自信心。我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依然不能化解心里的忧虑。但所有千丝万缕的纠结之中总有一些是实际的困难,我常常把这些时间节点作为感情的时间节点,某种程度上说,是个理智和明智的决定。

三月接待过来客,四月回国密歇根,就此所有的遗留的问题全部都解决了,即使感情上觉得受伤,我也一早就认为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果决的分离,是我对这段经历最渴盼的结局。妈妈的出差,也是这些情感积累的爆发,我太不快乐,却也找不出症结所在。但她的旅程倒是让我认识了masayo,这些贵人都是怎么聚集在我身边的?第一次通话,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是否会有这样的预感?不,从没有。上天的礼物,可能真的是从烟囱里落下来,放在你的袜子里,这时候你正在熟睡,毫不知情。

之后的几个月,实在是有些压抑。极端的不自信和困惑不安,也是好几年没有过的体会了。整个人都变的神经质,但居然也能慢慢痊愈,我对自己的修复功能倒是更有一些信心。

拐点出现在在七月的加拿大之行。每次来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大把大把没有计划的时间,干爹干娘一直陪在旁边,当然还有充足的睡眠和每天按点的三餐。这些东西是最平凡的,却总是有巨大的治愈力量。经过几年的经历,我更加笃信家的力量,缺失家庭的温暖,对于人来说,很难在其他的地方不足。所以我是出奇幸运的。

接着的几个月,一切快速的好转。九月底去密歇根招聘,走之前也明知道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因而卸下了许多负担。再一次令我感到惊喜的是,身体上和精神上,我都完成了,而且完成得超出预期。这也是自我肯定的一大步。期待不高并不是件坏事,享受过程为导向的体验,带来的反而是更少的遗憾和更多的收获。另外,也因此结识了很好的伙伴。近距离接触才会让人更了解我,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十月又是一次转机,和老板组员出差的机会,再一次让我得以近距离的接触他们,只有真正的开始聊天和分享生活,我才更容易赢得其他人的好感,这也是我观察和学习到的。我开始更加相信他们,也许也让他们更加信任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慢慢的积累而来,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更多相互了解和喜爱的机会。在十月,另一扇大门向我打开,所有好的事情发生时,当事人是浑然不觉的,经过前三个月不断的心想事成,我对惊喜开始怀抱耐心和喜爱的态度。舞蹈化解了我这几个月以来的孤独和自我怀疑。肢体语言是更直接的传递交流,而舞蹈教室里的男女互动,也更为古典。这一切更与青幼年时期的感情更为相似,可能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成熟到下一阶段,成人的感情依然显得充满变数和不安全。

十一月,这么写起来也发现,真是所有的事情都心想事成。因为认识cailin而开始跳舞,也因为跳舞而熟络起来,进而认识devlin,然后就是这套房子。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知道父母会喜欢。随着一点点精力的投入,倒是真的发掘出这小房子的可爱之处。认识Ryan,也是一个大惊喜。这个不怎么让我紧张,相处很自然的男孩子,与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许多我向往的画面。十一月的我沉浸在快乐里,工作上,生活上,感情上,忙碌而有所收获。

十二月,依然忙碌,依然感到快乐,尽管和Ryan的最后一次长谈让人觉得失落,但不是这样的失落,也不会有大段大段的时间去回忆和恍然大悟之前的点点滴滴是浪漫而珍贵的。与此同时所有的装修事项一点点的完成,感到很为难和繁琐的事项,也纷纷如期解决了。这些东西给我很大的启发,其实有创造力和挑战性的事情让我感到兴奋和有趣,而我体力和意志上的能量,也超出原本的预计。这是一个好的征兆,我应该更加主动的开发和探索,去做原本认为做不到的事。而壁炉和漫天繁星好像是格外的奖励,这些东西从来不会让我感到厌倦。

最后的几天还是在岛上,除了读书就没什么其他的正事。生活规律,身体也逐渐恢复,化解了之前的疲劳。走着亲近水的森林和大海边,有点想幻境又十足的接地气,这是一种格外平安美好的感受。

新年愿望,来自于这一年以来收获的所有意外惊喜的机会和经历,以及对自己更充分的认识和信心。创造力是明年的关键词。任何事情上都要试试看突破之前的认识和自己所认定的壁垒,放松一点,摸索一些新的可能,零星的想法更多的要付诸实际行动去证实或者证伪。

其他的,好像真的没有太多迫不及待的渴求,拥有好奇心和勇气去探索,这说明了身心处在非常好的状态。这种状态来之不易,特别是经历了将近一年的调整,才慢慢恢复回来。

我可能是越来越健忘,之前的困难都模糊不清,心里总是觉得安宁,虽然也会有些担心,但转念还是感到幸福。25岁之后的生活,原来是这样幸福,真是不枉费之前的每一步旅途。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