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October Goes

这周听到一首应景的歌。

秋天来了,下过雨后天清澈了许多。我往返于最熟悉的trail上,中间一段能看见美景,最近常在赞叹这也太好看了。高高的枯草中央有印着天空颜色的水; 远方的黛山,环绕了整整一周; 雨后潮水涨上来,把冒着腥气的半干的海滩涂填满; 白色的海鸟星星点点的觅食。天高山近,一条小路,迎风而上,脚上费力,听见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声。

我爹爹说好日子过的快,好像美景也是一样,fleeting beauty,一季一季的变换着。

上周去看了Van Gogh的展,一间小屋子里反复展映这投影。这票价我是想抱怨骗钱的,比在纽约看的ARTECHOUSE还要贵。但没办法,坐进去了还是喜欢。整整看了两次,其实要不是旅伴想走,我应该能反复看一下午。梵高的笔触独特,动画里,笔法被肢解开来,放在不同的layer里,然后动起来,达到静态画不能达到的动景,还有交互的愉快。印象派的颜色总能给我一种安全感,特别是斑驳密集变幻的复杂的颜色,整体上是温柔的。也许就像骑车经过时片刻的景色,平凡生活里惊艳的一个微小的宏大的瞬间。其中有一段陪着Edith Piaf – Non, Je ne regrette rien出现的日出日落。刚刚查了这首歌的歌词,果然有的奋不顾身的意思。我觉得凡高的向日葵里也有一种义无反顾的灿烂。

最近还越来越习惯把车里的电台留在古典乐频道,所以想起来去看了一下古典音乐的发展历史。原来音乐和绘画是戚戚相关的,他们本来应该就是,我一直不知道而已。中世纪(400+AC~1400AC),到文艺复兴 (1400-1600), 精美的洛可可,浪漫主义(Music, Romanticism)和现实主义(Painting, Realism), 进入了印象派,后印象派,也开启了现代艺术(cubism, pointillism) 以及越来越抽象的概念艺术。

以前看的很多东西,顺着这条线,好像都能串起来了。艺术曾经是高雅的,或者说也许当时高雅的艺术才被定义为艺术,被保留下来。从神圣的,克制的,工整规范的,慢慢开始接地气,对于现实世界的描写,以及对内心世界的表达。再后来,现实中的场景被抽象化,在打乱的次序中,又保留了美感。再后来,变成了一个概念,一个想法,冲击着艺术的边界。总体而言,艺术的创造和拥有是脱离了贵族化,向更多人靠近的。我总觉得走到概念艺术之后是遇到了瓶颈,走到了死胡同的。从天上来,到地上发展,再从意向上抽象,其实都已经玩儿过了。20世纪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玩的东西了。

反过来想想最近看的真人秀,好像现在的时代,又开始新的一种轮回。人的感官对刺激的追求不会停止,而且阈值会提高。短频快的快乐,输出不断刺激,这已经不是原来的艺术可以给予的。但我有时确实也喜欢电音,也喜欢hip hop里的节奏,音乐比绘画也许停滞的更晚一些。

接下来会不会是舞蹈呢?新世代的偶像唱跳俱佳,很喜欢看到身体解放的样子。

这种感官被包裹着感受到冲击和愉快的体验,似乎无法被分享,只能说有相同的感觉的人有共鸣。这件事情我是在追韩剧和售后是理解到的。一些微小的不能再微小的点,细节,线索,都能被拿来分析,放大。故事的本身不重要,自然有人能把这些点连成线,描成图。所以偶像有人设,粉丝脑补wishful thinking这些都很合理。这些二次创作本身就是需要想象力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一种相互懂得,一个其他人看起来毫无头绪的事情,在这一群人中能形成共振,在某一方面完全相互成就的小团体。我上头期过了之后,持续体验观察了一段时间,感到很有趣。

十月要过了,过的很好,谢谢招待。

一件事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有这样的感觉,像是被冥冥之中点穴了一样,换了一种说法叫calling? 我无数次的说服自己不能要的太多,带着感恩生活,但是牵引一直在那里。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我能选择的,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算不算是自由意志?

工作几年,遇到了许多挫折,一大半的挫折来自与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争取,要去争取什么,最终要去哪里。尤其在最近频繁的面试中,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过去这一年,被指出人生没有主线,像是个散步的人,即使听着很不舒服,我也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主线是有的,只是我找不到走上去的岔路口。曲线救国,走在不属于我的道路上久了,都快不知道国在哪个方向了 – 逐渐在曲线本身里晕头转向,绕不出来。

念念不忘,必有回想。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人生中左躲右躲,最终还是要面对。因为不面对的每一刻,这个世界都是混乱无序,没有重点的; 因为什么都可以怎样都行; 因为和主线相比,即使再好玩也是短暂的。

所以我决定面对。今年早些时候我的心里就有预感,会发生些什么。许多伏笔和机缘巧合下,我决定拥抱它。15年来,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都无法把它放下,无法真正的放弃。

听说沙漠里的种子可以等几十年,等一个发芽的机会。我也不会放弃。

Jazz

Afternoon in Paris
Autumn Leaves
All the things you are
I am old fashioned
I cannot give you anything but love
On the sunny side of the street
My heart stood still (Artie Shaw)
Someday my prince will come
Taking a chance on love
In a mellotone

I could listen to them over and over again, listen to different musicians play with it, various tempos, various vibes, various fills. I could dance to some of it, play drums to some of it, and most of times, simply let it play over and over again.

我从来没有想过Jazz会在我的生命中,在我每一天的生活里,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我曾在低落的夜晚,在欢畅演奏的乐队里找到对生命的热爱,常常枕着她入眠,早晨被她唤醒。她把我和身体联系在一起,和另一个人一起,和一群人一起。Jazz让我感到无限温柔,百转千回,有时又十分热烈,天真活泼。Jazz是相互交印,是灵犀,自由与自律,深刻和活泼,敏感又抽离,是与自己,与他人,与这个世界的对话。从来没有哪一种艺术让我感到如此难以形容,又感到皈依。

我一生都会与之相伴。

我想起你

我对欧洲一直有幻想,夏天是熏衣草,秋天是长风衣,乳酪啤酒熏火腿,森林河流圆舞曲。鱼尾送我这盘专辑,看封面我就很喜欢。08年,是我在美国的第一年,也是我听着盘专辑的第一年。它就像我想象的欧洲一样,端庄,干净,阳光明媚。这七年以来,我反复听,反复听,反复想着,有一天要去欧洲。这一想,就是好多年。
  
下周我就要动身去欧洲了,签证机票旅店假期一件一件的确定下来。临行前突然想起来这盘专辑,从头到尾,再听一次。
  
密歇根的雪天很冷,再厚的靴子如果不防水,从公寓走到图书馆也会有点湿了。室内暖气很足,干燥好像成为一种特别的气味。一热起来头脑和身体都倦怠了,周日的下午,总是为了功课而来,又消磨掉昏沉的时间。
  那时我常常坐校车去镇中心,没事儿也爱去走走。那里的星巴克里有个壁炉,小店里有各色儿玩意儿,书店里的地毯上可以随便坐着看一会儿书。
  那会儿住的公寓没什么家具,显的很空。我有一张二手的老家具书桌,和一支宜家的立地灯。我在那张桌前写过好几封长信。
  我记得窗外天蓝得清澈,地面雪白得耀眼。我常常望着这些发呆。
  
  所有这些场景里,没有人陪在我身边。我带着耳机,听着这每一只曲,走过那些地方,停留,离开,经过温暖与寒冷。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七年之后的夜晚,被它们再次带回那样的时空。这七年来,我改变,迁徙,不曾察觉有谁,始终如一的在身边陪伴纪录。过去的时间,地方,人,真的慢慢地就过去了。在日复一日的新生活里,从前的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原来,时光是会被纪录的。感觉会被赋予在每个音乐段落里,它让我觉得,没有任何人比它更了解那时的我,没有人像它一样陪我做过孤独而满足的一段路。
  
  人为什么会因为怀旧而感到有些难过,哪怕那并不是一段最好的经历。也许是因为回不去了。人回不去了,连记忆也回不去了。如果不是《托斯卡尼,我想起你》,我连回去回忆的通道都丢失了。
  
  二十一岁,我想起你。

江南食色记忆之秋

小学课本里说,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可是写到秋,我的口袋里宝贝却不多。秋天是个花草树木逐渐凋零的季节,这一点总让我觉得伤感,就好像抛物线过了最高点,你就只能看着它向下,拦都拦不住。幸好,为数不多的宝贝里有一样重磅炸弹,就是我上篇末尾说的,八只脚的家伙们。

大闸蟹也是地区性食物,离开杭嘉湖平原,便很少有人懂得欣赏。雌蟹雄蟹口感不完全相同,雌蟹比雄蟹肥得早,两种我都很喜欢。把大闸蟹翻个身,肚脐呈饱满半圆形的是雌蟹,象个丁字形的就是雄蟹。雌蟹的膏黄是红色的,周边带一点淡黄色的浆状物质。雄蟹的膏是白色接近无色的,口感粘腻。我从小痴迷大闸蟹,为了吃美食从来不怕麻烦。大闸蟹一定要在家里吃,慢慢得吃,每一个可食用得部分都要吃的淋漓尽致。凡是在饭店里作为一道菜吃的大闸蟹,在我看来都是胡乱嚼一嚼就糟蹋掉的。家里做大闸蟹的唯一方法就是放在笼屉上蒸熟。我从小眼尖嘴叼,立刻就能辨别出哪知螃蟹最饱--只需要看一眼肚脐的尾端,连着顶壳的部分,要是已经涨的脱开,隐约露出一段红色的蟹黄,那就一定是一枚饱蟹!我的吃法是先把八只蟹脚逐一卸下吃完,然后再开顶壳,这样蟹肉能更好的保温。吃蟹脚也是有学问,细段是粗段的食用工具,用细段一顶,粗段的蟹肉就完整被挤出来了。蟹是寒性的食物,不能多吃,可是上市的季节,我一餐一定要吃两只。第一只的顶壳打开之后去掉肺,对半掰开,把膏黄吃掉再吃白肉,第二只就会把膏肓剔出来放在顶壳里,等着最后拌饭吃。由于我自己的一整套程序十分仔细,所以我吃得总是最慢。到最后的最后,大家都看着我把蟹黄和姜醋搅拌进米饭,再慢慢的吃掉。佐料,也就是姜和醋,和大闸蟹的品质同等重要。如果不是镇江陈醋的味道,那么整只大闸蟹都失去了光辉。我有时甚至觉得,姜醋之中,自然就混合着大闸蟹的味道。这大概就是心理学上说的association,味觉之间建立的关联。丰子恺的文章和漫画,我一直好喜欢。有一篇写他的父亲也嗜蟹的很,每天都要来一只,伴着老酒,就这么蹉跎掉大半个晚上。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把一只蟹脚分给孩子们品尝。不知这篇文章有没有插图,丰先生在我脑中描绘出清晰的画面--黄色的灯光下,小方桌上独酌的老爹和绕桌玩耍的小娃们。某一年,我爹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坛绍兴黄酒,我娘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温酒器,于是我们也开始伴着黄酒吃螃蟹。打酒是我的工作,用一根长柄勺,伸进坛口,打出一勺,再小心倒进温酒器的内瓶。温酒器的内瓶放进外瓶之中,之间是热水,于是内瓶中的黄酒就被温热的恰到好处。黄酒的温暖抵御了螃蟹的寒性,也让整个房间都变成了暖色系,成为我对于深秋最温馨的记忆。 

吃螃蟹的时候,就必须放弃另一样美食--同季上市的柿子。据说同时吃,会造成结块。所以当家里桌子上摆着红色饱满的柿子,锅上又蒸着螃蟹的时候,真是痛苦的煎熬!柿子表面一层又甜又软,里面的果瓣又有点脆,口感十分的独特。另外一样上市的水果是桔。我家边上的南北湖山坳里长出的桔子最甜。大自然实在是神秘,同一个村子里长出的桔,山坳里和山坳外的口感却相去甚远。深秋还有一样好吃却不容易消化的东西,就是枣。枣的水分不多,又甜又脆。我爱不释手,每次都是隔天胃痛才开始后悔贪吃。

天气凉下来之后,就特别容易饿。下午放学的学生都是大馋猫,对着路边摊流口水。每家的家长肯定都是不允许饭前吃零嘴的,特别是脏兮兮的路边摊。可是摊前永远还是那么络绎不绝。里脊肉5毛,火腿肠8毛,鸡腿最贵,3块5,选好之后放在锅里炸,然后选五香,辣味或者是两者综合的调味料。这么不干不净,却从来没吃出过问题。吃完要记得把嘴擦干净,回家继续吃晚饭。我问过很多一般大的孩子,都是用仅有的一点点零花钱,背着父母偷偷吃,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格外的美味。几年后,我高中快毕业,看见上海街头的初中生们人手一个孜然味道的大饼,后来我也去买,完全吃不出感觉,于是知道自己已经过了那段饥饿的日子。

转眼就到了江南最难熬的冬,又湿又冷。还好过年的季节,食物最丰富,是抵御冬天的最好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