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

阿冬一直对生死事介怀,小辈心里知道,所以阿婆的事,一直都没有让阿冬参与。

我今年订票回国,赶上参加冬至节的仪式。一家人又凑在一起,谈了许多往事。每每家庭聚会,都是女人的风头,阿冬一直没有什么发言权。阿婆原来嫌弃阿冬每天老说些坏消息,不是今天哪里又产毒牛奶了,就是明天什么地方又豆腐渣工程,都不是家人团聚的饭桌上应该说的过年话,现在三个姊妹管起老爹也如出一辙。但他脾气确实也有些古怪,过分正直又十分天真,年至耄耋,依然满腔揭竿而起的勇气——没有精钢钻,偏揽瓷器活——所以他说的话从来缺少听众。男人大都疏于表达情感,早先感性的话都是阿婆在说,我有时也猜想,逻辑能力强的老外公,情感上兴许漠然些。娘说阿冬这几个月老和人吵架,我跟娘说烦躁大概是内里悲伤的外化,娘于是要了只温顺的小狗崽给他作伴。过了几个月,阿冬抱怨照料狗的琐事体力上吃不消,大多数时间托管给其他亲戚,最近问他要不要送人,他也没反对,我更觉得有些薄情。

但我和阿冬还算是聊得上。家里只有我们两个爱看书,而且看的都是些没什么现实意义的杂书。我这几年累积了些书,有好的就推荐给阿冬看。他读完了一定还回来,让麻麻摆上我的书架,这种时候我基本都在国外。最近他老是念叨让我去他家,又说从贵州背回来八大山人的书画全集。我磨磨蹭蹭到今天才成行。外公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他说空着实在没事就写写字,写的不好。我看了之后暗暗吃惊,这字所表达出的混乱程度,远远超出我对他心里不安定的预想。还有一张白色宣纸,上面是整齐的小楷,阿冬说是刚开始几天写的。我扫了一眼,没有在他面前读完,只悄悄叠好,抱着他给我的八大山人全集一起带走。阿冬没有挽没留,我想他大概介意,但我还是带走了。

这是我们从来没有机会见到的阿冬,只有在文字里,他的悲伤才是那么坦白。我的老外公,写下的这些字句,我读了一遍又一遍。你看,他们一起散步,一起购物,周末一起来我们家吃饭最开心,也有受了批评的不高兴。这一幕幕如电影般闪现,也全是我记忆里的图景。

“如今一切俱往矣,只有相思。”
阿冬写到这里,我也跟着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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