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志

马上要过公历年了,心里老是记挂着要做个纪录,年中也零零总总的有些记录,但是这一年将近,不写一写还是感到缺失。

我有些没有料到的是,今年的总结依然是以变化为主题。原本设想中的步入正规和循规蹈矩,以及慢慢减速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完全的成为现实,即使罗曼世界,也不完全是波澜不惊。

年头上两个月在国内过的十分平淡,身体状况却是几年以来的低谷。不曾料想着一个低谷维持了大半年,直到入秋了才明显的好转。我离过去的生活好远了,这时要回到起点才能作出的结论。不够良好的感情关系也直接影响了自我认同和自信心。我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依然不能化解心里的忧虑。但所有千丝万缕的纠结之中总有一些是实际的困难,我常常把这些时间节点作为感情的时间节点,某种程度上说,是个理智和明智的决定。

三月接待过来客,四月回国密歇根,就此所有的遗留的问题全部都解决了,即使感情上觉得受伤,我也一早就认为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果决的分离,是我对这段经历最渴盼的结局。妈妈的出差,也是这些情感积累的爆发,我太不快乐,却也找不出症结所在。但她的旅程倒是让我认识了masayo,这些贵人都是怎么聚集在我身边的?第一次通话,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是否会有这样的预感?不,从没有。上天的礼物,可能真的是从烟囱里落下来,放在你的袜子里,这时候你正在熟睡,毫不知情。

之后的几个月,实在是有些压抑。极端的不自信和困惑不安,也是好几年没有过的体会了。整个人都变的神经质,但居然也能慢慢痊愈,我对自己的修复功能倒是更有一些信心。

拐点出现在在七月的加拿大之行。每次来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大把大把没有计划的时间,干爹干娘一直陪在旁边,当然还有充足的睡眠和每天按点的三餐。这些东西是最平凡的,却总是有巨大的治愈力量。经过几年的经历,我更加笃信家的力量,缺失家庭的温暖,对于人来说,很难在其他的地方不足。所以我是出奇幸运的。

接着的几个月,一切快速的好转。九月底去密歇根招聘,走之前也明知道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因而卸下了许多负担。再一次令我感到惊喜的是,身体上和精神上,我都完成了,而且完成得超出预期。这也是自我肯定的一大步。期待不高并不是件坏事,享受过程为导向的体验,带来的反而是更少的遗憾和更多的收获。另外,也因此结识了很好的伙伴。近距离接触才会让人更了解我,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十月又是一次转机,和老板组员出差的机会,再一次让我得以近距离的接触他们,只有真正的开始聊天和分享生活,我才更容易赢得其他人的好感,这也是我观察和学习到的。我开始更加相信他们,也许也让他们更加信任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慢慢的积累而来,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更多相互了解和喜爱的机会。在十月,另一扇大门向我打开,所有好的事情发生时,当事人是浑然不觉的,经过前三个月不断的心想事成,我对惊喜开始怀抱耐心和喜爱的态度。舞蹈化解了我这几个月以来的孤独和自我怀疑。肢体语言是更直接的传递交流,而舞蹈教室里的男女互动,也更为古典。这一切更与青幼年时期的感情更为相似,可能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成熟到下一阶段,成人的感情依然显得充满变数和不安全。

十一月,这么写起来也发现,真是所有的事情都心想事成。因为认识cailin而开始跳舞,也因为跳舞而熟络起来,进而认识devlin,然后就是这套房子。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知道父母会喜欢。随着一点点精力的投入,倒是真的发掘出这小房子的可爱之处。认识Ryan,也是一个大惊喜。这个不怎么让我紧张,相处很自然的男孩子,与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许多我向往的画面。十一月的我沉浸在快乐里,工作上,生活上,感情上,忙碌而有所收获。

十二月,依然忙碌,依然感到快乐,尽管和Ryan的最后一次长谈让人觉得失落,但不是这样的失落,也不会有大段大段的时间去回忆和恍然大悟之前的点点滴滴是浪漫而珍贵的。与此同时所有的装修事项一点点的完成,感到很为难和繁琐的事项,也纷纷如期解决了。这些东西给我很大的启发,其实有创造力和挑战性的事情让我感到兴奋和有趣,而我体力和意志上的能量,也超出原本的预计。这是一个好的征兆,我应该更加主动的开发和探索,去做原本认为做不到的事。而壁炉和漫天繁星好像是格外的奖励,这些东西从来不会让我感到厌倦。

最后的几天还是在岛上,除了读书就没什么其他的正事。生活规律,身体也逐渐恢复,化解了之前的疲劳。走着亲近水的森林和大海边,有点想幻境又十足的接地气,这是一种格外平安美好的感受。

新年愿望,来自于这一年以来收获的所有意外惊喜的机会和经历,以及对自己更充分的认识和信心。创造力是明年的关键词。任何事情上都要试试看突破之前的认识和自己所认定的壁垒,放松一点,摸索一些新的可能,零星的想法更多的要付诸实际行动去证实或者证伪。

其他的,好像真的没有太多迫不及待的渴求,拥有好奇心和勇气去探索,这说明了身心处在非常好的状态。这种状态来之不易,特别是经历了将近一年的调整,才慢慢恢复回来。

我可能是越来越健忘,之前的困难都模糊不清,心里总是觉得安宁,虽然也会有些担心,但转念还是感到幸福。25岁之后的生活,原来是这样幸福,真是不枉费之前的每一步旅途。新年快乐。

战痘记

好几年不长痘了,过了青春期,偶发的几颗只是来打个酱油,溜达一圈儿就撤了。

不知为何,去年12月找完工作离开密歇根开始,痘痘居然杀了回马枪,而且愈演愈烈,没有要走的意思。找工作的几个月累积了许多压力和焦虑,麻麻说休息休息就好,可惜上海寒冷的两个月里好吃好喝亦无好转,加州的风和日丽蓝天白云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下好,战痘记不知不觉变成了长线战争。

谁晓得到了加州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伊朗姑娘Melica,跟我面对同样的烦恼--我居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苦里透酸的中药吃得胃口都没了,减肥功效显著,痘痘一个没少,果断抛弃。Melica靠西药维持,可是药一停,情况十分糟糕,这是典型的药物依赖,也不靠谱。我是我们两个每天研究健康生活,规律饮食,分享心得。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两个的战痘成果却一点儿都不显著。

某天周末,房东去罗刹国旅行中,家里就我们两个。Melica突然凑到我房间,说之前Wisconsin的皮肤科医生,每每被问及战痘方子,总是推荐一款纯天然面膜:燕麦+蜂蜜。据说大部分人听完之后当个笑话就算了--这根本就是把早饭忘在脸上嘛!Melica也不当真,本着fyi的精神传播。但我觉得反正各种方法都没用,不如试试,不行就真的当早饭嘛!于是下楼去厨房找齐原材料开工。调和完毕的蜂蜜燕麦粥香甜可口,嘴边的马上被我舔完。Melica看着我,觉得好玩,来了精神,号称要自制面膜贴纸。折腾了一会儿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我大笑不止--整张脸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预留出来,鼻子被捂的严严实实--我说Melica,请问你怎么呼吸?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边大笑一边退回去继续她的试验工程。周五的夜晚,脸上敷着古怪糊状物的我们相邻躺在地板上聊天,谈小时候的趣事,谈爸爸妈妈兄弟姐妹,谈来美国的这几年: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感到无比温馨,这个世界上能凑在一起欣然犯傻的人堪比上辈子折翼的天使--遇到了一定要珍惜。我从Melica身上看到了学生时代的自己,让她说英语只能算是勉力沟通,但她说的我都懂。更神奇的是,我们两个来自完全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母语,但是三观却十分相似,再一次印证知己无地域种族文化之壁垒。Melica有令人羡慕大家庭,两个姐姐一个弟弟,还有能干的妈妈和从不轻易表露情感的爸爸,介绍完毕她还不忘忿忿的点一句主题:我们家从老到小,没有一个人长痘痘,一颗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习惯了与压力作伴,习惯了接受新事物所伴随的不舒适感,也开始重新认识自己和身边的环境。我们纠结于战痘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想想,也会觉得好笑。生活中超出人掌控范围的东西太多了,拿着放大镜,数不胜数。所以就不数了。

When you think about the things that make you uneasy, they may still be there, and you may have no clue where to go; but when you laugh about those, they become amusing and less scary, that’s when you defeat the weakness of yourself .

我的战痘最终获得了胜利。

 

 

 

 

 

 

 

 

有关第六个烧饼的二三事(2)

依旧是烧饼的事,写了世故,该写人情。可是人情最难写。

--有关第六个烧饼的二三事…之二

人说“难难难,不见知音不可谈”。互不了解的两个人,交会时频率接通,荷尔蒙邀请了dopamine,新鲜感勾引着好奇心,一曲灵魂双人舞应声而起。所谓灵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文化人把着片刻的闪光,写在书里,唱在曲里,演在戏码里,我曾入梦几次,也许乐此不疲。行走数年,我从未怀疑灵犀的魅力,也不吝惜溢美之词,然而爱,却逐渐超出了最初的样子。

当你把频道全开,其实知音不难觅,国界人种文化也不足为壁垒。“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冥冥中埋了伏笔,主人公未必自知。随着经历的丰富,伏笔千丝万缕,其中某一段能与旁人相契,即能成就一次好的相遇。人成长的过程,是一个建造自己世界的过程。与此同时嗅出同类的洞察力,会随着持续的练习和经验的积累,变得越来越敏锐。灵犀带来不只有浪漫,更多时候是绵长的兄弟姐妹情谊。“搜妹”啊,人生怎么能不来上几个!

美好的童话故事以相遇为结局,漫长的生活故事以相遇为起始。任何巨著里都写不下琐碎二字,而我这两年眼见着的不可思议,全在琐碎里。生活是伴随着妥协,付出与忍耐而勉力维持的平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磨损着哪怕是最顽强的意志力,直到扒开所有矫揉造作和胭脂粉末,现出每个人的原形。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戏,需要并不是粉饰自我的演技,而是完整接受另一个人的定力。连硬币都有两面,何况是人,谁没有躲在阳光背后的黑暗面,日子久了,疲于遮掩。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很难见到完美的婚姻,却看着身边的夫妻在幸福与不幸福的交杂中,逐渐融合为一个整体。我在这不完美的平衡中,找到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丽:我也许不喜欢你的许多方面,也许不认同你的许多想法,也许还在生你的气,但我依然爱你。父母与孩子之间,也是一样,只是血缘让这样的磨合变得更加顺理成章。我曾经很反对吵架,经过了几年回头看和父母的关系,发现摩擦不可避免也不应避免。我们在伤心的眼泪和不休的辩论里交换着信息,时间又给了机会让双方共同成长的机会。任何人对美好事物都会有天然的喜爱,但是应对不美好却太困难。最后如有所谓的终成眷属,也许是因为练成了原谅与遗忘的深厚功力。

人情这条路,大概没有什么真正的大彻大悟。发展心理学讨论人一生的生理心理变迁,某种程度上说,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我囫囵吞了烧饼若干,酸甜苦辣也咽下一些,尚不知饥饱,但吃到第六个,慢慢变得安然。建立亲密关系是认识自己的过程。Max对Mary说,“When I was young, I wanted to be anybody but myself. Dr. Bernard Hazelhof  said, I would have to accept myself, my warts and all, and that we don’t get to choose our warts. They are a part of us and we have to live with them.” 去年夏天,我和一个祕鲁姑娘共事了几个月,被她乐观的南美洲文化传染了。每当我们经历困难,她总是说:Liwen, maybe it happens for a reason. 前几个烧饼为什么又苦又甜,为什么有些事用尽全力也不能改变,曲折的道路最终会走向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我开始相信,很久很久以后,我会明白这些烧饼的用意。再这之前,我还在细嚼慢咽第六个烧饼,它的上面刻着Max给Mary的一句箴言:Love yourself first.

 

 

 

有关第六个烧饼的二三事(1)

爹爹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很饿,于是开始吃烧饼。吃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直到第六个,终于饱了。然后他生气的说,TMD只有最后一个解饿,早知道只吃最后那个!…

--有关第六个烧饼的二三事…之一

最近有个小妹妹向我咨询人生的选择题。她说她好喜欢新闻和媒体,可是大学主修的是电气工程。她问我说要不要去修个双学位,我问她修什么,她说会计。她问我为什么喜欢的东西不挣钱,挣钱的东西不喜欢。她问我怎么面对现实的压力,父母的压力,她说她很迷茫。我嘴上不知道在咕噜些什么,心里在想:这一切怎么这么熟悉…

我是有答案的,但我不准备从答案说起。

这些“?”从填高考志愿表开始,伴随了我整个大学。我喜欢心理学这件事,认识我的人基本上无不知晓。大三到密歇根之后,修课,做research,考GRE, 就差转系了。她问我的问题,是我每天要解答的问题。但其实我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光是修课每天就累得半死。然后我做了一件特别不靠谱的事情,我决定大学毕业停学一年申请心理学博士,这个决定好听一点的版本叫gap year。我也曾经认为梦想和钱是坐标的两极,我也曾经觉得祖国的价值观沾满铜臭,与此同时美国学费贵的令人发指,而我与爹妈的抗争从来不曾停止。我在加拿大干爹干娘的庇护下,匍匐前进,但是当我真正做下停学决定,爹娘居然没有反对。

这一年,我彻底的闲下来。我先花了几个月,细细地背完GRE, 申请了所有可能的项目,然后回国一边四处晃悠,一边实习。大部分像我一样的孩子,一路读书工作,辛苦地在欣欣向荣的轨道上飞奔。但我突然停下来了,变成一个彻底的局外人--没有学校,没有工作单位,脱离了原来的坐标。我隐没在不同的圈子里,饶有兴味地看着不同种类的人,做不同种类的事,以全然不同的姿态生存或生活着。自由,时间,以及零星得来的闲钱,样样不缺,所有我一度觊觎的美好,此刻尽在手中流转。但当我再回头看看自己,所有“他们”讲的话突然make sense了。“他们”告诉我,有能力的人一生可以做很多事(capable of doing so many different things),未必只有一样专长。“他们”告诉我,工科是个好基础。“他们”告诉我,人的想法会变的(people change)。曾经的“他们”,是我的对立面,也就是我的爹妈。后来的“他们”,是我在工作场合认识的前辈,是我在做翻译的时候结识的EMBA们,是我的心理学老师和我敬仰的导师们。他们是对的,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渴求着文科的乐土,其实建立在我是个理科生的假设上,而我的安全感全部来自于这些我急于摆脱的标签。在所有的场合里,我主动为自己寻找到的坐标,依然是理工科女青年,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这才是我 (this is who I am).  [顺便,有关时间和自由,只有“浮生偷得半日闲”才是真的甜。]

随着视野的打开,我发现这世界上既挣钱又好玩的事情太多了。我做过最挣钱的零工(时薪300大洋),恰恰是所有经历里最清闲却最有意思的一份。梦想和钱即使不是朋友也绝不是敌人。我也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对于心理学执着,是源于我对人类的好奇。每一堂心理课,对于我的求知欲都像是一块拿破仑,香醇可口无与伦比。教育不免是种投资,但有时也不妨是种消费。我对奢侈品从来不感冒,要说奢侈,还有什么比学分昂贵。而我想做的,与其说是在基础科学的海洋里捞针,不如说是一个“票友”,得闲时做一枚心理学公开课的小翻译--那些我看过,听过,惊讶过,感动过的一切,应该由更博学和更执迷的大师们讲给世人听。至于所谓现实的压力,父母的压力,是把孩子拖出象牙塔最重要的动力。脚不着地,何谈梦想。中国的价值观确实趋同得严重些,但是美国孩子没钱上不了好学校父母未必觉得可惜,中国父母省吃俭用也要供孩子读书--经济独立和意志独立不能只要一样。当然,人不可能什么都要,也不可能什么都有的选。所有问题的归结到根本,是寻找到自己的坐标,一个作为独立人存活在世界上令自己舒坦满意的坐标。

寻找的过程就像饿极的人食饼,谁在没吃饱时不曾惶恐,疑惑,不被满足的昂扬的欲望仿佛可以吞下一头象。但该走的弯路还是要走,一点不可惜。我不知道第六个烧饼什么时候会来,我只知道,即使提前把它摆在面前,也不能喂饱饥汉,就像“他们”没有说服我一样。

所以我咕噜了半天,没有说答案。
而且…那只是我的答案,每个人的第六个烧饼,都不会一样。

 

阿冬

阿冬一直对生死事介怀,小辈心里知道,所以阿婆的事,一直都没有让阿冬参与。

我今年订票回国,赶上参加冬至节的仪式。一家人又凑在一起,谈了许多往事。每每家庭聚会,都是女人的风头,阿冬一直没有什么发言权。阿婆原来嫌弃阿冬每天老说些坏消息,不是今天哪里又产毒牛奶了,就是明天什么地方又豆腐渣工程,都不是家人团聚的饭桌上应该说的过年话,现在三个姊妹管起老爹也如出一辙。但他脾气确实也有些古怪,过分正直又十分天真,年至耄耋,依然满腔揭竿而起的勇气——没有精钢钻,偏揽瓷器活——所以他说的话从来缺少听众。男人大都疏于表达情感,早先感性的话都是阿婆在说,我有时也猜想,逻辑能力强的老外公,情感上兴许漠然些。娘说阿冬这几个月老和人吵架,我跟娘说烦躁大概是内里悲伤的外化,娘于是要了只温顺的小狗崽给他作伴。过了几个月,阿冬抱怨照料狗的琐事体力上吃不消,大多数时间托管给其他亲戚,最近问他要不要送人,他也没反对,我更觉得有些薄情。

但我和阿冬还算是聊得上。家里只有我们两个爱看书,而且看的都是些没什么现实意义的杂书。我这几年累积了些书,有好的就推荐给阿冬看。他读完了一定还回来,让麻麻摆上我的书架,这种时候我基本都在国外。最近他老是念叨让我去他家,又说从贵州背回来八大山人的书画全集。我磨磨蹭蹭到今天才成行。外公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他说空着实在没事就写写字,写的不好。我看了之后暗暗吃惊,这字所表达出的混乱程度,远远超出我对他心里不安定的预想。还有一张白色宣纸,上面是整齐的小楷,阿冬说是刚开始几天写的。我扫了一眼,没有在他面前读完,只悄悄叠好,抱着他给我的八大山人全集一起带走。阿冬没有挽没留,我想他大概介意,但我还是带走了。

这是我们从来没有机会见到的阿冬,只有在文字里,他的悲伤才是那么坦白。我的老外公,写下的这些字句,我读了一遍又一遍。你看,他们一起散步,一起购物,周末一起来我们家吃饭最开心,也有受了批评的不高兴。这一幕幕如电影般闪现,也全是我记忆里的图景。

“如今一切俱往矣,只有相思。”
阿冬写到这里,我也跟着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