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麟的自由之歌

去台北前,宗长托我带一本书,叫<燕子>,说是一个台湾作家写的,在大陆很少出版.

我在台北逛的第一家书店就看到了她的作品–<燕子>, <伤心咖啡馆之歌> 和 <地底三万尺>. 我原来以为朱少麟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儿,而<燕子>讲的是是一个家国乡愁的故事 — 全部猜错. 朱少麟是个美丽年轻的女作家, <燕子>里的主人公也是一个年轻的女舞者.

翻看一本小说,有一点像认识一个人,眼缘很重要. 前二十页,看进去了,会饶有兴致的看下去,看不进去,丢在一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拾起. 我和<燕子>算很有缘分. 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口吻, 记叙了女舞者进入新的舞团, 跟从她向往已久的舞蹈家排舞,据说这是这个舞蹈家的收官之作. 女主人公沉默,聪明,淡泊,是个在别人眼里孤僻的人.  她过着小沙弥清修般的生活, 力求尽简, 生活中除了阅读和舞蹈, 没有其他的内容.  舞蹈家相中她的天资,却始终无法撩拨起她的热情. 她努力的练舞, 但心如止水. 她身边的舞者说, 她不爱舞蹈, 也不爱任何人. 在我看来, 她在用一种决绝方式, 消极抵抗着所有外界的骚乱可能引起的内心起伏, 她拒绝以参与者的方式,投身任何一场需要投入情感的风波, 即使是她最爱的舞蹈, 也不能让她忘我. 她在逃避的是什么呢?

我到美国之后,借到了<伤心咖啡馆之歌>. <伤>写在<燕子>之前,是朱少麟的处女作. 两部小说的女主人公拥有的气质如出一辙. 孤僻避世, 聪明冷漠. 但<伤>的主线,是关于都市人个人意志即将淹没于主流价值观的犹豫和恐惧. 现代社会的分工变得越来越细致和精准, 需要每一个部件的通力合作,方能达到最高效率. 但千千万万人之中, 总会有人抬起头来, 审视这个局面, 审视作为一个螺丝钉,被剥夺的内容. 小说中的主人公们各持一种态度,或投身其中,或睥睨一切, 各种观点争锋相对. 最终以女主角放下一切远走他乡又客死异国为结局,显得有一点荒诞.

这两个主人公的性格(我猜想也就是朱少麟本人)为自己设立了天然屏障,防止各种洪流的侵入,却也让自己身陷囹圄. 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燕子>.  <伤心咖啡馆之歌>里面的人物形象过于单薄,诉说的观点就显得生硬,整部作品变成作者对主流价值观质疑的呐喊. <燕子>是纯内心戏 — 女性作家对工作和挣钱的思辨总是没有她们对感性世界的探讨来的动人.  纯文学作品能够把人带进某个异次元, 它与现实生活足够遥远, 完全是精神层面的享受, 这是它独特的魅力所在, 也是它越来越不受人待见的原因. 我从前时常觉得自己半梦半醒, 时不时的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迷途不知返. 因而我与<燕子>的主人公心有戚戚, 这样消极抵抗的意志多么熟悉. 但<燕子>里, 作者安排了其他的角色,不停的问责主人公, 她的渴望与欲求在哪里, 到底什么是她所爱.

终于, 在故事的结尾, 女主人公走出了她的堡垒.抵抗并不是走向内心自由的办法. 真正的自由,是热切地拥抱所爱,是醉心于认为值得的人事物, 是坚强与坚持, 是在不完美里,泰然自若.

"我浪費了半生的聰明, 我看得見千百種表情, 無數鍾點的電視和書汙染的天空擁擠的大地,
我看不見人情世故情慾交雜汙穢中那一丁點以了解和溫暖照明的光亮,
我懂得偽裝, 懂得對抗,懂得藏匿, 懂得放棄, 欺瞞, 迂迴, 揶揄, 婉轉, 哀傷,
但不懂得原來愛是讓別人幸福的力量,不懂得美就是去愛一些什么, 去堅持一些什么, 去滿足昂揚伸展的慾望."


我真高兴, 这本纯文学给出了这样一个阳光般的自由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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